山西老年主题游交流组

彭匈闲看广西人:柳州人

彭匈 2018-12-05 18:33:27


 

 (一)

 

跟柳州人打交道,三分钟,你能觉出他的直率和痛快;三个钟头,你能领教他的豪爽和利索;待上三天,便会得到一个“肉粗骨头硬,做事特别狠”的印象。

 

相比桂林人而言,柳州人有点不善言辞。你同他多讲几句尤其是扯到一些子曰诗云的话题,他就会请你“讲点别的”,你要再说下去,他还会甩过来一句“搭你的困”,就是“懒得同你讲”的意思。

 

早些年街头多有打群架现象,柳州仔常常大获全胜。被揍得皮开肉绽的外地人痛定思痛,提起柳州仔,一个字:蛮!

 

柳州人在外地也不太会受欺负,因为他光凭一副柳州口音就可以一呼百应。说柳州人讲义气重乡情也好,说柳州人爱扎堆地方主义严重甚至是狼群效应也好,反正这种色彩,在桂林人、南宁人身上很难找到。桂林人、南宁人大喊“老乡们,给我上”基本上没有用。一旁的桂林仔会假装没听见,南宁人听见也不会有反应——他们根本就不太有“老乡”的概念。

 

柳州人的这种地方情结有时会表现得令人不可思议,以至很多柳州人漱口都买柳州产的两面针牙膏而对外地产品不屑一顾。

 

(二)

 

柳州人有一种称老大、争第一的潜意识。他们大到敢造汽车,小到敢拿牙膏、喉片向全中国同类产品叫板。故而广西的工业GDP,柳州占了大半壁江山。好几个叫得响的品牌,都在柳州。在体操和唱歌这些领域,柳州还出过顶尖级人物。近年还把一些外地不敢搞世界级的项目引到柳州,好一付敢为天下先的派头。

 


柳州人似乎有点厚今薄古的味道。也就是说,他们的眼光更多地是盯住眼前的实际和未来的趋向。他们的产品舍得请世界级明星打广告,全中国、全世界一路打去。他们在引领时尚潮流方面也是敢字当头,在柳州街头,时不时就能看到一个穿着打扮很入时而又大气逼人的女子(不只是女孩)。而对于自己的历史文化,柳州人则不是那般精细讲究。

 

(三)

 

论起来,柳州的历史底蕴也是很厚实的。那被公认为人类老祖宗的“柳江人”化石姑且不说,老作家汪曾祺那年到广西曾撰一联赠我:“苍山画古成花壁,奇句情深忆柳州”,下联说的是柳宗元。柳宗元先贬永州司马,后迁柳州刺史。“柳州柳刺史,种柳柳江边”,柳宗元在柳州四年,释放奴婢,设馆倡学,兴利除弊,政绩昭彰。公元八一九年客死柳州,终年四十七岁,世称“柳柳州”。今柳侯祠内有一绝世宝物“荔子碑”,为韩愈撰文,颂柳宗元事,苏东坡书法,堪称“三绝碑”。遗憾的是,世人知者不多。想想,倘若欧洲发现一件但丁、达•芬奇、米开朗琪罗合作的东西,不吹破天才怪!这与其说是柳州人不善宣传,还不如说他们根本就不太拿它当回事。


 

固然,柳宗元称柳州为“百越文身地”,我们不能就此认定今天的柳州人仍然保留了古代披发文身的粗朴。但过分地轻视文化传统,总是不好。相比而言,同是唐宋八大家的韩愈,在潮州只待了八个月,潮州山水便一律姓韩。韩愈祭鳄鱼的那条江更名韩江,那渡口改名韩渡,那深潭改名韩浦,对面一座山改名韩山,韩山下面有个韩文公祠堂,一所大学叫韩山学院。天下人去潮州,奔韩愈而去。柳宗元在柳州将近四年,柳州人没能做足文章。质而不文固然没有大害处,可往前走一步就是粗野。

 

(四)

 

在柳州下馆子,饭菜没给人留下多大印象,本地食客的嗓门倒是叫人难忘。本来,中国人说话的声音之大,已有许多文章论及。我们常笑话西人体毛丛生,是进化不到位的表现,而我们中国人在发声的文明方面,却比西人差了一大截的。想那动物,大到狮子老虎,小到青蛙蟋蟀,不叫则已,叫则声音都很吓人的。而柳州人在馆子里弄出的声音,在中国人里怕又拔了头筹。柳州的大排档里,那气氛之热烈,得借助鲁迅用过而别人不太用的一个词——沸反盈天!相互间与其说是说话,不如说是喊话。你喊我喊他也喊,一个比一个大声,结果呢,谁也听不见谁。柳州人尤喜猜拳喊码,几拨人在那里一吆喝,就更叫人担心那屋顶会被掀掉。当年我在大西北的兰州,有感于当地人之豪饮状,给一家饭店胡诌了一副对联:“壶中有情缘,千杯不倒;拳下无敌手,一律放翻!”我看安在柳州人身上也很合适。

 

柳州朋友自然也有他的道理,喝了酒,就要喊。一喊,那酒气就散出去了,喝酒的潜力就可得以超常的发挥。据说,这样边喊边喝,四两的底子,灌下去一斤也不会醉。想想也有道理,倘若一个人关在屋里喝闷酒,的确是很容易醉掉的。

   

至于说话的内容,柳州人也粗得可以。碰上在柳州举办的足球主场比赛,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主队临门一脚,结果球射中门框弹了出去,会有上万张嘴里同时发出一个拉得长长的脏字“屌——”。据说这是为了表达一种无限惋惜和恨铁不成钢的感情。他们还有一个类似北方人的“他妈的”的口头禅:“操你公龟!”。有一次我出差,一帮柳州客在车上打牌,口头禅不断。一位外地旅客十分困惑,问我:“什么叫做公龟?”我只好答“公龟就是雄性乌龟”。外地客说“不对不对,肯定不是这个意思”。是什么意思,我还真不好意思说出口。

 

 胆大妄为,是柳州人性格中的一个负面。因而有的人弄钱就敢于“走偏门”,一些人的擦边球打得让人为他捏一把汗。

   

 仍然是性格的缘故吧,柳州人又特别喜欢石头。柳州人对于奇石的兴趣,几达外人不可理喻的地步。石迷石痴,不乏其人,说起石头,悬河滔滔。尽管柳州人的玩赏水平已达到相当的高度,然而我更欣赏的是他们的商业眼光——柳州人竟然把石头鼓捣成了一个不小的产业!逛过柳州奇石城的人,没有不感慨万千的。

   

(五)

 

 柳州一带人的审美情趣方面,还有一个外地人难以望其项背的节目——唱山歌。


“讲起唱歌心就开,半夜三更我就来。衣服没穿披起走,鞋子没扣踏起来!”柳州人唱山歌的瘾头的确很大。柳州市中心的鱼峰山,柳州人说当年刘三姐就是在这里骑着鲤鱼成仙的。如今山下常有对歌,时见精妙之作。周边县份的人,劲头更大。他们以歌言事,以歌会友,以歌传情,以歌择偶。到这些地方去作客,必须能够对上几首,否则一切免谈。当年自治区民研会黄勇刹大师前去柳地乡下采风,一进门,当地歌手就来了一个下马威:“哪里来?坐船还是走路来?坐船摇烂几把桨?走路穿烂几双鞋?”黄勇刹不愧民歌大师,张口就答:“南宁来,我是乘船坐车来。千里乘船不用桨,万里行车不烂鞋。”有了这两下子,他们就会同你攀肩搭背,到哪个山村角落都有酒喝。


   

柳州山歌中的神品是情歌,在世界文学宝库中应有一席之地。“半夜想妹半夜飙,碰到老虎当成猫。老虎老虎莫咬我,你等猪羊我等姣”“想妹癫,凉粉拿来油锅煎。十字街头买鸭蛋,到处去寻竹篾穿”“想妹迷,想妹流泪到鸡啼。床头放盆洗得手,床底挖沟养得鱼”。比喻夸张,至于此极!如此精彩的《广西情歌》,漓江出版社出过好几大本。

   

柳州人比较富于幽默感。经常见几个柳州人在那里自说自笑,笑得很开心很到位。周边一带山里的人,即便穷到每年春暖便拿救济棉衣换酒喝,都还能保持幽默乐观。“清早起来懒扣衣,坐在门口头低低。如今改革开了放,餐餐想吃白斩鸡。”他觉醒了,有了对幸福生活的憧憬,这固然是好事,但态度上不够端正。宣传部的领导将它改了两句:“幸福不能等靠要,发展才是硬道理。”尽管改得减少了艺术性,但道理说清楚了——再老是坐等救济,“餐餐想吃白斩鸡”,只能永远是一个幽默的梦。



柳州这个地方,应该而且可以办一所很好的人文学院。



  

   

   

 

【彭匈简介】

 

广西政府参事、自治区有突出贡献专家、广西出版传媒集团编审。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文化学者、广西区图书馆阅读推广大使、多所高校兼职教授。

 

曾任中共恭城县委宣传部部长、漓江出版社社长、广西人民出版社总编辑。

 

已出版《乐此不疲》《又见众生》等十五部文化随笔及专著,作品入选多种版本“中国年度最佳散文”“中国年度精短美文”。

 

曾获两届自治区政府最高奖铜鼓奖、第三届汪曾祺文学奖银奖。

 

香港凤凰卫视中文台《纵横中国》栏目特约嘉宾。

 

广西电视台“广西历史文化大讲堂”主讲专家。

 

 

 

【彭匈著作】

 

彭文说世相,谈古今,观山水……针砭时弊,入木三分,更重一“谐”字,常能带动读者的想象,让人忍俊不禁,开怀大笑。

 

贾平凹对他著作的评价:“我读了他的文稿,突出的印象有二:一,他的文章没有造作,一任率真,质朴可爱,但貌似朴素之中充满灵动。二,他是一位饱学之人,世事又洞明,写来就极从容,能深入浅出,举重若轻。可以说,眼高手也高,使他成为一个好的编辑家和散文家。”

 

目前,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重磅推出了彭匈的两本新作,一本是幽默散文《又见众生》,一本是生活随想《乐此不疲》,将彭匈十多部优秀著作中的好文皆收录于此。对彭匈之性情文章、快意文章感兴趣的读者,可关注“彭匈”微信公号。